顾炎武:天下兴亡 匹夫有责

























顾炎武:天下兴亡 匹夫有责

    他少年时参加”复社”反宦官权贵斗争。清兵南下,他参加昆山、嘉定一带人民的抗清斗争,后留寓北方达二十多年终不仕清。他的学问更是开清代朴学的先河,提出”君子为学,以明道也,以救世也。徒以诗文而已,所谓雕虫篆刻,亦何益哉?”







文/未央歌

  明万历四十一年(公元1613年),那是一个动荡年代的前夜。外有满清贵族崛起于东北,大有叩关南下之势。内有李自成农民起义如火如荼,席卷中原大地,明朝统治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当年的三月份,明朝廷又再次增加江南淮扬等府赋税,致使民怨沸腾。就在这年的五月二十八日,顾炎武生于江苏昆山东南的一个叫千墩的江南小镇。

  顾炎武初名绛,别号亭林,字宁人,后世称为亭林先生。明朝灭亡以后改名炎武,号蒋山佣。他生于一个官僚地主家庭,祖先世代明朝为官,到了他出生的时候家道已然中落,顾炎武从十岁起,就跟随祖父读书并受到过比较严格的儒家教育,特别是他的嗣母王氏和他讲过很多历史上英雄人物的故事,深深熏陶了他幼小的心灵。这些对于他以后人格的培养有举足轻重的意义。

  当时的江南继东林之后,再组复社,复社声气传遍天下,俱以娄东二张(张溥,张采)为宗主。年仅十四岁的顾炎武就加入了复社。这是个当时江南最大的政治学术团体。由于顾炎武博雅独行于乡里,和同乡挚友归庄为乡里人不容,有“归奇顾怪”之目。在青少年岁月里他广泛接触名当时的名士大儒,讲学论道以天下为己任,年轻时候的他就认识到科场应试无足轻重,用心研学实用之学,他常叹谓:“感四国之多虞,耻经生之寡术”,直接对当时文人无不以浮名苟得为务之风做了无情的批驳。

  公元1645年清兵在入关后的第二年,南渡过长江,大肆屠杀江南民众。史可法扬州殉难以后,江南半壁战局每况欲下,但江南民众依然奋起抵抗,江阴,嘉定,昆山都爆发了激烈的抗清斗争,陈子龙,夏允彝起兵于松江(今上海松江)。顾炎武,归庄起兵于昆山,一时抗清之势如燎原烈火,清廷派兵血腥镇压。七月清兵陷嘉定,昆山,嘉定昆山都和扬州一样被屠城,杀戮甚是惨烈。顾炎武在他的《秋山》诗里记载了当时景象“一朝长平败,伏尸遍岗峦”“可怜壮者县,一旦生荆杞”。起义失败以后,顾炎武回到家乡,他的嗣母王氏在家乡沦陷后绝食十天以身殉国,临终留下遗言给顾炎武:“无为异国臣子,无负世世国恩”。这也成为顾炎武一生的信条,永远都不会屈服清朝的统治。就在同年五月份,顾炎武举家移到常熟的语濂泾,开始了他的颠沛流离的游历生涯。

  在那国破家亡的岁月里,他曾十下南京拜谒明孝陵,北上山东、河北,特别对河北的形胜之地做了广泛的实际调查,重点关注了山海关、居庸关、昌平、古北口等地,并多次哭吊位于昌平的明“十三陵”。经过多年的努力,山东、河北的地理形势,都一一装到他的胸中了。《营平二州地名记》、《昌平山水记》等许多军事地理名著,就是在这段时间里面写出来的。

  公元1662年顾炎武从河北,北京到山西、陕西游历。在这之后他就没有回过苏州故里。他最后一次南归江苏,也就是公元1667年,从山东到淮安,并刻录他的著作《音学五书》。他用了三十年的光阴,完成了这篇音韵学巨著。更提出不同于当代其他学者的观点:“读九经自考文始,考文自音始”。此书原原本本地描述了音韵的变迁过程。后来的戴震,张惠言等提出的四声,都是根据顾炎武这本书加以发展而来的。

  顾炎武到了陕西后,他不顾年高体弱,游历了关中的山山水水。晚年,他在华阴买了土地五十亩,决定就在那里垦荒。他认为华阴形势很好,退可守,进可攻,大可经营一番。他的一个侄儿从家里来信,认为陕西天气寒冷,土地也不肥沃,劝顾炎武回江南去。顾炎武回信说:这里的百姓爱读经书,特别尊重德行高尚而不爱做官的人,并且敢讲真话,和其他省的人大不相同。这是大有希望的百姓啊!华阴地处山西、陕西、河南三省的交界处,地势险要,消息灵通。一旦天下有事,十里远的地方可以屯兵守险。大军东出潼关,争夺天下,实在有高屋建瓴之势啊!”这封信可以看出,直到晚年,顾炎武朝思暮想的,依然是反清复明的大业。

  康熙十七年,当时朝议以撰修《明史》,特开博学鸿词科,征举海内名士。许多江南文士都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屈膝出去做官,顾炎武的同乡叶方霭等人也联合举荐他出来,顾炎武回信严词拒绝。第二年清廷还不死心让主持编写《明史》的大学士熊赐履派了两个差人来到华阴,请顾炎武到北京做他的助手,他毫不迟疑以死自誓,“唯办刀与绳”。是啊,顾炎武的嗣母王氏,他的两个兄弟,好友吴同初,潘田力和吴炎等都死于这场民族战争,多少亲朋战友为了明朝都慷慨就义了,面对清人的诱降顾炎武毫不退缩的选择不合作,宁可从容赴死。“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这就是他一生标榜“行以有耻,博学于文”的真实写照。

  顾炎武不与清政权合作的立场是非常明确的。他不与清朝的名公巨卿有所交往,即使与自己的亲外甥,时任清政府高官的徐乾学弟兄,也很少走动。有一次,徐乾学坚邀舅舅到家中做客,他无奈去了,但拒绝饮宴,以表示不食清禄之义。后来徐乾学兄弟在江南替他买田置地,多次请他回故乡养老,顾炎武始终不肯南归。公元1680年,顾炎武原配王硕人于昆山病故,顾炎武吩咐仆人买来香烛等祭品,布置好妻子的灵位。他恭恭敬敬地拜了几拜,痛哭失声。“贞姑马鬣在江村,送汝黄泉六岁孙。地下相逢告父姥,遗民犹有一人存。”这是顾炎武悼念妻子的诗。大意是:妻子逝世在遥远的江南小镇,送妻子入土为安的仅有六岁的长孙。在地下你见到年迈的父母,请秉告二老吧:明朝的遗民还有我这个人。这一年顾炎武已经六十八岁了。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顾炎武作为一个江南文人竟然留寓北方达二十多年,游历北方大地,无非是为了乘机而起推翻满清统治,其民族气节一直以来激励很多志士仁人。他的学问更是开了清朝朴学的先河,强调实用主义,反对理学的“明心见性”,都是旗帜鲜明的。对明朝后期的所谓心学,做了深刻的批判,提出“君子为学,以明道也,以救世也。徒以诗文而已,所谓雕虫篆刻,亦何益哉?”对于后世朴学,他是一位继往开来的人物。他的政治思想,特别是他的民族性,对于后来的晚清的资产阶级革命有引导性作用,资产阶级革命家章炳麟在反对清朝政府的时候,自署名章绛,同顾炎武初名,可见顾炎武思想的影响力之深远。

  康熙二十一年正月初四,顾炎武在山西曲沃韩姓友人家,上马时不幸失足,日夜呕吐不止,初九丑刻与世长辞,享年七十岁。


 






顾炎武的诗文


  顾炎武的诗多写国家民族兴亡大事,托物寄兴,吊古伤今,充满了深厚的民族感情和爱国思想,表现了建立功业、恢复故国的热烈希望。当清兵南下之际,他写了一系列的诗篇。在《感事》中,对南京拥立新主寄予莫大的希望:”须知六军出,一扫定神州。”在《京口即事》中,述史可法督师扬州,把他比作”祖生多意气,击楫正中流”。在《秋山》中,历述江阴、昆山、嘉定等处抗清失败以及被屠杀劫掠的惨状:”一朝长平败,伏尸扁冈峦。北去三百舸,舸舸好红颜。”他赞扬那些壮烈殉国的”归元贤大夫”和”断豆良家子”,而以”句践栖山中,国人能致死”来鼓励当时东南人民抗敌救亡的决心。杨廷枢、顾咸正、陈子龙、何腾蛟等抗清不屈而死,炎武都有诗哀悼他们,表扬他们的民族气节。作者常常通过拟古、咏史、游览、即景等题材以抒写他的怀抱。例如《拟唐人五言八韵》六首,以申包胥、班定远、诸葛丞相、祖豫州等为题,或悲往事,或明素志,或寓不忘恢复之意,不是泛泛拟古之作。直到晚年还写了这样的小诗,表示他的志节:”海上雪深时,长空无一雁。平生李少卿,持酒来相劝”(《海上》)。

  顾炎武是有非凡的抱负的。他说:”生无一锥土,常有四海心”(《秋雨》)。而在《范文正公祠》诗中更说:”吾欲与公筹大事,到今忧乐恐无穷。”显然是指图谋恢复的计划。他始终抱着恢复故国的希望,绝不灰心:”但有少康生,即是天心在”,”犹看正朔存,未觉江山改”(《见隆武四年历》)。康熙元年,他已五十岁了,还说”路远不须愁日暮,老年终自望河清”(《五十初度》)。”苍龙日暮还行雨,老树春深更著花”(《又酬傅处士》)。直到康熙十二年,吴三桂举起反清旗帜,他在《哭归高士》诗中怀着悲喜交集的心情写道:”碧鸡竟长鸣,悲哉君不闻!”虽然他十分痛恨那些叛国投敌为虎作伥的汉奸。

  顾炎武生于社会变乱民族危机严重的时代,由于他敢于正视现实问题,又坚持诗歌创作的现实主义精神,使他的诗具有丰富的历史内容,沉雄悲壮的艺术风格。他反对摹仿,而格调苍凉沉郁,往往接近杜甫,如《海上》、《酬王处士九日见怀之作》等。现举后一首于下:

  是日惊秋老,相望各一涯。离怀销浊酒,愁眼见黄花。天地存肝胆,江山阅鬓华。多蒙千里讯,逐客已无家。

  顾炎武散文中的记叙文如《吴同初行状》写吴沆在昆山起义抗清,殉难而死,同时揭露清兵破城时大屠杀的罪恶。《书潘吴二子事》写清朝统治者借”明史”一案对江南文士进行血腥镇压,企图以此来消灭反清意识,潘柽章和吴炎便是其中的牺牲者。以上二篇表扬了他们的民族气节,朴素中具有感人力量。顾炎武的散文不事藻饰,一般都表现了纯朴自然之美。


《古北口》
顾炎武


雾灵山上杂花生,
山下流泉入塞声。
却恨不逢张少保,
碛南犹筑受降城。



《失题》
顾炎武


丰碑遥见炳奎题,尚忆先朝宠日殚。
世有国人供洒扫,每勤词客驻轮蹄。
九河水壮龙狐出,十二城荒向鹤栖。
下马一为郯子问,中原云鸟正凄迷。



《精卫》
顾炎武 
 
万事有不平,尔何空自苦;
长将一寸身,衔木到终古?
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
大海无平期,我心无绝时。
呜呼!君不见,
西山衔木众鸟多,鹊来燕去自成窠。




《人物走笔》--“诗学江南 名士风流”系列主题


    明末腐败的政权在满洲军事力量和各地农民起义军的双重压迫下,很快呈现崩溃之势。1644年,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帝自缢身亡。继而清军在明朝降将吴三桂的协助下,击溃李自成军,占领北京,揭开了我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清的帷幕。

    在清初一二十年中,民族矛盾仍然很尖锐,由汉族士大夫所发动的反清武装斗争和清政权对这种反抗的镇压,一度进行得异常酷烈。直到康熙初年,民间的抗清活动才逐渐衰落。至17世纪末即康熙中期,经过平定吴三桂等“三藩之乱”、准噶尔噶尔丹之叛以及收服台湾之役,国内的战争大体宣告结束,清王朝在全国范围内确立了稳定的统治。 

    从晚明到清中期,历史的变化极其复杂。不仅有朝代更迭的动荡,还交杂了激烈的民族矛盾,同时又有封建正统文化与异端倾向的冲突。这些矛盾相互交错,使文化人面临着难以应付的人生困境和艰难的选择。此时,在人文渊薮的江南,以钱谦益为首的虞山诗派,以陈子龙为首的云间派和以吴伟业为首的娄东派相鼎立,使吴中地区俨然成为一个清明广大,声名远播的诗学中心。身为明代遗民,他们或追忆抗清斗争,或抒故国之思,复国之志,或击刺暴戾高压的政治,或赞美高洁的操守和贞亮的人格。强烈的民族感和深厚的才学性情数百年后仍使读者的心弦为之颤动。

余光中的文化乡愁

























余光中的文化乡愁

    “我俯仰一生,竟然以诗为文,以文为论,以论佐译,简直有点‘文体乱伦’。写来写去,文体纵有变化,有一样东西是不变的,那便是我对中文的赤忱热爱。”–台湾著名诗人余光中








【诗人小传】 






乡 愁·余光中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呵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呵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余光中,福建永春人,1928年生于南京。1952年台湾大学外文系毕业。1985年迄今,在高雄市中山大学外文系任教,并担任文学院长6年。余光中作品多产,风格多变,近年在内地出版的诗选、散文选、评论选、翻译等书,近20种。他的《乡愁》一诗传遍华人世界,他的《乡愁四韵》与《民歌》等,亦颇流行。散文如《听听那冷雨》与《我的四个假想敌》等亦屡入选集,并收进两岸的教科书中。


    不久前,余光中获得南方都市报与新京报联合主办的“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03年度散文家”奖。以下为授奖词:


  “余光中的散文雍容华贵。他的写作接续了散文的古老传统,也汲取了诸多现代元素。感性与知性,幽默与庄重,头脑与心肠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独特的散文路径。他渊博的学识,总是掩饰不了天真性情的流露,他雄健的笔触,发现的常常是生命和智慧的秘密。他崇尚散文的自然、随意,注重散文的容量与弹性,他探索散文变革的丰富可能性,同时也追求汉语自身的精致、准确与神韵。他在二○○三年度出版的散文集《左手的掌纹》,虽然只是他散文篇章中的一小部分,但已充分展示出他的散文个性。他从容的气度、深厚的学养,作为散文的坚实根基,在他晚年的写作中更是成了质朴的真理。再联想起他那著名的文化乡愁,中国想象,在他身上,我们俨然看到了一个文化大家的风范和气象。”




【文化乡愁】

    余光中:年逾古稀的中文卫士   


  “在英文逐渐将中文软化的今天,中文系就是国防军,每一个中文系学生都要守护中文清纯的生态。”

文/胡颖

  5月22日,刚刚荣获2003年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散文家称号的余光中先生在复旦大学作了题为《中文与英文》的讲座。500人的报告厅容纳了千名前来聆听的学子,连地板上都坐满了,几乎寸步难移。

  76岁的余光中,身材瘦小,但精神矍铄,在讲台上侃侃而谈,说起幼年时曾在上海读过一学期的书,“那所小学名叫醒华小学,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但是我清楚地记得,我的ABC是在那里学的。当年我住在法租界霞飞路一带,上海一直都是中西文化交汇的大港口。每次想到上海,我就想到ABC,然而成年后,只有从张爱玲的小说里神游上海滩了。”

  在写作逐渐沦为商业活动的今天,坚守着纯文学阵地已逾半是个世纪的余光中,从事诗歌、散文、评论、翻译,自称为自己写作的“四度空间”,他涉猎广泛,被誉为“艺术上的多妻主义者”。现已出版诗集21种,散文集11种,评论集5种,翻译集13种,共40余种。

  身为优秀的翻译家,余光中多次受美国政府邀请赴美国大学担任客座教授,但他对中文的偏爱仍溢于言表,“中文是一种有弹性的语言,她是崇尚‘美感第一,逻辑第二’的。相形之下,英文就有一些看不开了,名词到哪里都要加‘一个、一只,这个、那只’的冠词。而中文的诗歌,用最少的词表达最多的内容,这是英文的十四行诗所望尘莫及的。”

  余光中说,中国人的耳朵经过千年平仄声调的宠惯,是全世界最敏感的,什么是好的诗文,读出来听一听就知道了,用“仄”调来表示比较重的语气,用“平”调表示温柔的语气。说到这里,余光中即席朗诵了英国诗人Thomas N.的《SPRING》,和他自己的诗作《民歌》,气韵充沛,吐字清晰,丝毫不像年逾古稀之人。

  对现在中文的发展,余光中表示了忧虑重重,他认为中文不仅在语言表达上受了别种语言的干扰,开始变得不纯粹;在题材上,也越来越“美国化”。“现在国际交流频繁,任何一个伟大的语系想保持Purity(纯粹,清纯)都是不可能的。汉语在历史上因为朝代变更受过蒙古话和满族话的影响,现在被英文影响极大,很多文法采用英文的思路,显得不伦不类。”余光中还举了很多例子,包括台湾媒体报道他“被学生们建议到杜鹃花盛开的台大校园”,他说:“被动明显是个英文文法,中国人不会这么说话。‘红楼梦是中国的名著之一’,为什么要加‘之一’呢,这是英文的逻辑,却不是中文的用法。除非是这样一种情况,你对心爱的女孩说,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孩,然后旁边又来了一个更美丽,你不得不加‘之一’。”

  “语言是比帝国更长久的东西。”余光中说,“曾经号称日不落的大英帝国,现在日已落;可他们的语言却在全世界范围通用。说汉语的人有13亿,并且现在据说有7000多万的老外也在学中文。和中文比起来,英文算是后起之秀,1066年的英文还有着青春痘,可是同一时代,中国的北宋,已经出现了像苏轼这样的大家。”如今,拉丁文已经不会在意大利人的日常生活中运用,优美的古英文也只存在于一些诗歌和莎士比亚的作品里了。

  对于文言会不会从中文中消失的担心,余光中认为是多余的:“中文文言比任何一个国家的古语都有生命力。中文文言以成语的形式流传至今,显示了生命力。我曾经对我的中文系研究生们说, 在英文逐渐将中文软化的今天,你们每个人都是国防军,来守护中文清纯的生态。”  (来源:《外滩画报》)


余光中的文字乡愁


文/黄河


    谈到对台湾文学的接触,我们这代人大抵有着相似的经历:先是在中学时代沉浸于“港台文学”,也就是武侠言情小说;然后到80年代后期被柏杨、李敖、龙应台的杂文与评论所吸引,再然后开始了解到一些台湾的“纯文学”作家,如陈映真、白先勇、余光中……而对于相当一部份读者来说,对于后者,更多的仅限于“知道”,还远远谈不了“了解”。


    回想起这段文字因缘,其实跟一个人成长经历有着莫大的关系,年少之时耽于织梦,神奇的武侠与纯美的爱情自然成为不二之选;及至年青时,血气方刚,“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而柏杨李敖龙应台的文字是热讽、是棒喝,是旋风……痛快淋漓之余顿觉独会于心;而对于当时所接触到的“纯文学”作品,反而觉得有种隔膜,这种隔膜一方面来自生活经验的不同而形成的语境差异,另一方面,也有着某种审美上的距离。

    这种审美上的距离,首先来自文化遭遇上的不同——自50年代以后,大陆文化思想界叠经“反右”、“文革”等一系列运动,至70年代末,传统文化资源几近枯竭。而自80年代初开始的新启蒙运动,其所依赖的大多为翻译过来的西方思想与文学理念,更因此而在文学与文字风格上彻底脱离传统,形成了独特的当代汉语语境;而在台湾,尽管几十年来有着多次“现代与传统”、“中化与西化”的学术之争,但在教育与阅读传统中,对五·四以来上接传统、下通欧美的文字血脉却始终未曾中断——这种传统文化血脉上的断与不断,也就造成了我所谓的“阅读审美距离”。

    或许,这也可以部份解释为什么象余光中这样丰富多彩的文学大家,到了大陆读者心目中,却往往被“约化”成清浅直白的“乡愁诗人”。就连余光中自己也带着几分无奈地写道:“自八十年代开放以来,我的诗传入大陆,流行最广的一首该是《乡愁》……许多读者自承认识我的诗,都是从这一首开始。我却恐怕,或许到这一首也就为止。”

    然而,余光中毕竟不仅仅是我们想象中的那位“乡愁诗人”,甚至远远不止是一位诗人。在大陆《余光中评传》作者徐学眼中,他是:

    “一个认真的学者,不苟的翻译家,写起字来,总是一笔一划方方正正;而在腐儒和道学家眼中却是十足的浪子,不道德的文人;

    “一个喜欢开快车的诗人,喜欢一切高速的节奏,在诗歌中赞美飚车;同时也是瑜珈功的修炼者,先后养过十多头小鹦鹉,并为之精心撰写食谱;

    “他酷嗜民族文化,自幼浸淫其中,发掘弘扬,终身不渝;而批评和剖析自己的民族和国人,比谁都坦白、锐利;

    “他是浪漫的,写缠绵悱恻的情诗,从不间断,对可爱的女性有用不完的柔情;他又是科学的,搜集古今中外的地图册,钻研大部头的天文书,对地球的画像,世界的脸谱,天象的分布,宇宙的流转了解得十分专业;

    “他是平易的民间的,有许多朗朗上口的童诗民谣为证;他又是深奥而神秘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时常有出神入化的创造;

    “他并非任何一个教派的信徒,但也不是一个理直气壮的无神论者。总是觉得神境可亲,喜欢瞻仰大教堂,看寺看庙,在那里琢磨一些灵魂的问题;

    “他喜好在家中静静欣赏地图、画册和唱片,他也更愿意用脚去丈量世界山川。亲人和朋友视之为诙谐的交谈者,他自称是女生宿舍的舍监……”

    余光中则如此评价自己的创作:“我的一生写诗虽近千首,但是我的诗不会全在诗集里。因为诗意不尽,有些已经洋溢到散文里去了。同时,所写散文虽达150篇,但是我的散文也不全在文集里,因为文情不断,有些已经过渡到评论里去了。其实我的评论也不以评论集为限,因为我所翻译的十几本书中,还有不少论述诗、画与戏剧的文字,各以序言、评介或注释的形式出现。这么说来,我俯仰一生,竟然以诗为文,以文为论,以论佐译,简直有点‘文体乱伦’。不过,仓颉也好,刘勰也好,大概都不会怪罪我吧。写来写去,文体纵有变化,有一样东西是不变的,那便是我对中文的赤忱热爱。如果中华文化是一个大圆,宏美的中文正是其半径,但愿我能将它伸展得更长。”

    正是在面对着这悠远而丰满的中华文化时,在历经半个世纪,终于跨过空间带来的“乡愁”的诗人,又深深地沉浸在一种时间与文化的乡愁之中。

    有论者提到,幼年时代,余光中为避战火在大陆南方辗转迁徙,后流落香港,定居台湾。成年后,除求学、教学、旅游出访欧美外,大部分时间流连于港、台的书房和讲台,在此得诗得文也最多。大约因为外在的生活阅历相对平和,审美情趣也是文人化的,具有典型的文人“雅趣”。

    这种“乡愁”与“雅趣”,在余光中笔下交织成一幅幅古典意味的现代图景,对中国古典文学包括古典诗歌传统,对中华民族及其悠久博大的历史与文化,余光中数十年来无日或忘,怀有强烈而深沉的尊仰之情。在谈到创作时,他强调“要做一位中国作家,在文学史的修养上必须对两个传统多少有些认识:诗经以来的古典文学是大传统,五四以来的新文学是小传统。”同时又不忘提醒“古典文学也是一大来源,如果能够活用,可以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要活用,就是要能化古为今,否则古典的遗产,只变成一把冥钞,没有用,你要化古为今,古典遗产才能够变成现款。”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笔下才会出现“那无穷无尽的故国,四海漂泊的龙族叫她做大陆,壮士登高叫她做九州,英雄落难叫她做江湖。还有那上面正走着的、那下面早歇下的,所有龙族。还有几千年下来还没有演完的历史,和用了几千年似乎要不够用了的文化。……这许多年来,我所以在诗中狂呼着、低呓着中国,无非是一念耿耿为自己喊魂。不然我真会魂飞魄散,被西潮淘空。”(《从母亲到外遇》)

    在“少年哀乐过于人,歌哭无端字字真”的岁月过去后,又多读了一些书,多走了一些路,回头望时,才突然发现,原来在跌宕起伏的文字后边,我们还有着另一种文化传承,它的“文意”恰恰在于浸润、包容与平静。

    还有那剪不断的,跨越无尽的时空而来的,一点点乡愁……(来源:博客中国)



【作品欣赏】


    日前,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九卷本《余光中集》已在内地上市。该部书集囊括了余光中先生自1952年第一本诗集《舟子的悲歌》起、从事文学事业半个世纪以来发表过的诗文作品。


    这部《余光中集》共九卷,将上述之书分类编排;同类之作,则以成书先后为序。一、二、三卷为诗,四、五、六卷为散文,七、八卷为评论,第九卷则包括译文评析与集外新作两部分。各卷内容如下:

  第一卷:《舟子的悲歌》、《蓝色的羽毛》、《天国的夜市》、《钟乳石》、《万圣节》、《五陵少年》、《天狼星》
  第二卷:《莲的联想》、《敲打乐》、《在冷战的年代》、《白玉苦瓜》、《与永恒拔河》、《隔水观音》
  第三卷:《紫荆赋》、《梦与地理》、《安石榴》、《五行无阻》、《高楼对海》
  第四卷:《左手的缪斯》、《逍遥游》、《望乡的牧神》
  第五卷:《焚鹤人》、《听听那冷雨》、《青青边愁》
  第六卷:《记忆像铁轨一样长》、《凭一张地图》、《隔水呼渡》、《日不落家》
  第七卷:《掌上雨》、《分水岭上》、《从徐霞客到梵高》
  第八卷:《井然有序》、《蓝墨水的下游》
  第九卷:《含英吐华》、集外新作 



    乡愁四韵·余光中


  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
  酒一样的长江水
  醉酒的滋味
  是乡愁的滋味
  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


  给我一张海棠红啊海棠红
  血一样的海棠红
  沸血的烧痛
  是乡愁的烧痛
  给我一张海棠红啊海棠红


  给我一片雪花白啊雪花白
  信一样的雪花白
  家信的等待
  是乡愁的等待
  给我一片雪花白啊雪花白


  给我一朵腊梅香啊腊梅香
  母亲一样的腊梅香
  母亲的芬芳
  是乡土的芬芳
  给我一朵腊梅香啊腊梅香



   
秦俑·余光中


  ——临潼出土战士陶俑


  铠甲未解,双手犹紧紧地握住
  我看不见的弓箭或长矛
  如果钲鼓突然间敲起
  你会立刻转身吗,立刻
  向两千年前的沙场奔去
  去加入一行行一列列的同袍?
  如果你突然睁眼,威武闪动
  胡髭翘着骁悍与不驯
  吃惊的观众该如何走避?
  幸好,你仍是紧闭着双眼,似乎
  已惯于长年阴间的幽暗
  乍一下子怎能就曝光?
  如果你突然开口,浓厚的秦腔
  又兼古调,谁能够听得清楚?
  隔了悠悠这时光的河岸
  不知有汉,更无论后来
  你说你的咸阳吗,我呢说我的西安
  事变,谁能说得清长安的棋局?
  而无论你的箭怎样强劲
  再也射不进桃花源了
  问今世是何世吗,我不能瞒你
  始皇的帝国,车同轨,书同文
  威武的黑旗从长城飘扬到交址
  只传到二世,便留下了你,战士
  留下满坑满谷的陶俑
  严整的纪律,浩荡六千兵骑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
  修我戈矛
  慷慨的歌声里,追随着祖龙
  统统都入了地下,不料才叁?
  外面不再是姓嬴的天下
  不再姓嬴,从此我们却姓秦
  秦哪秦哪,番邦叫我们
  秦哪秦哪,黄河清过了几次?
  秦哪秦哪,哈雷回头了几回?
  黑漆漆禁闭了两千年后
  约好了,你们在各地出土
  在博物馆中重整队伍
  眉目栩栩,肃静无哗的神情
  为一个失踪的帝国作证
  而喧嚷的观众啊,我们
  一转眼也都会转入地下
  要等到哪年啊哪月啊才出土
  啊不能,我们是血肉之身
  转眼就朽去,像你们陪葬的贵人
  只留下不朽的你们,六千兵马
  潼关已陷,唉,咸阳不守
  阿房宫的火灾谁来抢救? 只留下
  再也回不去了的你们,成了
  隔代的人质,永远的俘虏
  叁缄其口岂止十二尊金人?
  始作俑者谁说无后呢,你们正是
  最尊贵的后人,不跟始皇帝遁入过去
  却跟徐福的六千男女
  奉派向未来探讨长生



    民歌·余光中


    传说北方有一首民歌
    只有黄河的肺活量能歌唱
    从青海到黄海
    风 也听见
    沙 也听见


    如果黄河冻成了冰河
    还有长江最最母性的鼻语
    从高原到平原
    鱼 也听见
    龙 也听见


    如果长江冻成了冰河
    还有我,还有我的红海在呼啸
    从早潮到晚潮
    醒 也听见
    梦 也听见


    有一天我的血也结冰
    还有你的血他的血在合唱
    从A型到O型
    哭 也听见
    笑 也听见

“花”意象与女词人李清照的写意人生


“花”意象与女词人李清照的写意人生


夏彩玲


【摘要】自古有“女儿如花”之说,花与女性有不解之缘。“一代词宗”李清照的易安词里有大量的写花之作,词家丰富多情的内心世界外化为对花的格外关注与热爱,她的少女时期、少妇时期、嫠妇时期,在人生的不同阶段,与花的开谢荣枯相暗合,通过咏花写花抒发自珍、自爱、自信、自怜的写意人生。李清照 “不徒俯视巾帼,直欲压倒须眉”的气魄,使之登上文坛一流作家宝座。
  【关键词】李清照;“花”意象;写意人生
  【中图分类号】I02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1-5969(2007)09-0062-02


  花,素来代表最美的春光,最美的生命形态,自古便有“女儿如花”之说。什么人面桃花,花容月貌,人比花娇,连青楼女子的头名都叫做花魁。《诗经·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可以说是以花比喻女人的第一声。此声之后花与女性就结下了不解之缘。三国魏曹植诗:“南国有佳人,容华如桃李”。 唐顾况《悲歌四》云“美人二八颜如花”。 唐韦庄《浣溪纱》里有:“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冻梅花”。韦庄《菩萨蛮》:“绿窗人似花”。《红楼梦》里形容林黛玉:“娴静时如皎花照水”。这些都是花来比喻女性。唐欧阳炯《女冠子》:“一朵荷花初发……恰似轻盈女,好风姿。”又是以女性比做花。关于描写花的诗词在中国文学史上,可谓俯拾皆是,遍地开花。
  女性作家尤爱写花,一代才女李清照可谓写花高手,而她本人也是文学百花园里的一棵芳华绝代的花树。李清照(1084-1155),济南章丘人,少女时代就因颇负诗情而名闻遐迩。她的词集《漱玉集》之名也是取自济南72名泉之一的漱玉泉。父亲李格非,官至礼部员外郎,是著名的学者和散文家,为北宋“后四学士”之一,曾受苏轼的赏识。母亲是状元王拱辰的孙女,亦善文藻。在这样的家庭背景下,她自小受到很好的文学教养。李清照18岁时,嫁与宰相赵挺之的儿子太学生赵明诚为妻。赵明诚是宋代著名的金石学家,他们是“夫妇擅朋友之胜”(《古今女史》卷一)的同志。两人共同校勘古籍,唱和诗词,赏玩书画鼎彝,志趣相投,生活相当美满。靖康二年(1127),她和赵明诚避兵江南,在战乱的局势中,赵明诚接受了湖州太守的任命,在赴任途中中暑得病,死于建康(今南京市)。此后,她便只身辗转漂泊于杭州、越州(今绍兴)、台州和金华一带,过着流亡难民的生活。晚年孤苦伶仃,极尽凄凉痛苦。李清照工书善画,精通音律。诗、词、散文造诣都高,但最擅长的还是词。作为一代才女,她的词不仅高绝一时,独创一格,被誉为“词家大宗”。
  李清照丰富多情的内心世界外化为对花的格外关注与热爱,她在建康“每值大雪即顶篱披蓑,循城远览以寻诗,得句必邀庚和,明诚苦之也”,可见其爱花近痴。其词有十分之八与花直接或间接有关,她在词中尽情地抒发爱花、惜花、赞花之情。在《李清照全集》里共收易安词65首,论者统计了一下,其中直接或间接写花的竟有54首,在词篇里直接用到“花”字38次,词人笔下的花有青梅、红梅、白梅、荷花(也即藕花、芙蓉)、桂花(也即木犀花)、海棠、白菊、黄菊、梨花、桃花、李花、杏花、扶桑花、唐棣花、兰花、酴醚、苹花,可以说是姹紫嫣红,仪态万方。看到易安词里的花朵,就象看到了李清照本人,花开花谢,芬芳枯荣,也舒放着一代才女李清照的写意人生。
      一、清照命运如花
      李清照的写花词可分三阶段:少女时期、少妇时期、嫠妇时期,这正与花的开谢荣枯暗合。
  少女的天真浪漫若花蕊之初绽,鲜丽娇妍,便有“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如梦令》)的天真浪漫,有“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如梦令》)的惜花之情,有“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点绛唇》)的娇怯活泼。
  少妇的情肠辗转若花开正艳时节,热烈缠绵,便有“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鹧鸪天》)的自信,有“待得群花过后,一番风露晓妆新。娇娆艳态,妒风笑月,长殢东君”(《庆清朝慢》)的自爱,有“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渔家傲》)的自珍,而明诚远游时期也有“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尤剪灯花弄”(《蝶恋花》)的愁思,有“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醉花阴》)的自怜,有“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念奴娇》)“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蝶恋花》)的无奈。
  晚年寡居的孤苦伶仃若花凋香残,凄清冷戚,则有“夜来沉醉卸妆迟,梅萼插残枝,酒醒熏破春睡,梦远不成归”(《诉衷情》)的茫然,有“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捋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清平乐》)的苦闷,有“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声声慢》)的自悲。可见,易安写花词中,花人命运与共,“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花就是清照“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知己,就是清照的自我化身。
      二、清照神韵如花
  易安词中花即人,人即花,花人互喻,心花互释,人花共爱,神韵互予,花与人同质同构。在她笔下,“花之君子”梅花是出现最多的花意象,65首词(含存疑作)中完全吟咏或约略提到的有19处,约占将近三分之一。素有“雪中高士”、“花之君子”之美誉的梅花在清照笔下更是一扫俗习,“世人作梅词,下笔便俗。予作一篇,乃知前言不妄耳”,如《孤雁儿》: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沉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游春意。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此梅花清雅而不庸俗,空灵而不板滞,高风亮韵。范成大说:“梅以韵胜,以格高” 。清照的梅花词着力于“韵”,如《渔家傲》中“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咏雪中之梅,超尘脱俗;《满庭芳》中“小阁藏春,闲窗锁昼,画堂无限深幽。篆香烧尽,日影下帘钩。手种江梅更好,又何必、临水登楼?无人到,寂寥浑似,何逊在扬州。从来知韵胜,难堪雨藉,不耐风揉。更谁家横笛,吹动浓愁?莫恨香消雪减,须信道、扫迹难留。难言处,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咏月下之梅,格高志雅;《玉楼春》中“红酥肯放琼苞碎,探著南枝开遍未?不知蕴藉几多香,但见包藏无限意”,咏盛开之梅,雅洁新丽,等等,清照用诗情画意之笔,精致地描绘了梅的形态美,并挖掘了“此花不与群花比”的雅洁风韵。
      咏梅之外,清照还咏桂、荷、菊、杏、海棠等。在她的词里,桂花出现了三次。次数虽不算多,但是寄情极深。在《摊破浣溪纱·病起萧萧两鬓华》中有“终日向人多蕴藉,木犀花。”“《摊破浣溪沙》里“揉破黄金万点轻,剪成碧玉叶层层”又极见桂花风姿神韵。而其《鹧鸪天》分明就是在写李清照本人: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梅定妒, 菊应羞,画栏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桂花以它芳馨清逸,高华而不炫耀,坚忍而不矜持的品格引起了诗人强烈的共鸣。对李清照而言,桂花是一种人格的观照与理想。可以说桂花之于李清照,就好比菊花之于陶渊明一样。正如赵明诚说:“好一个‘自是花中第一流’,她就是夫人的自我写照,你真是真人不露相啊。”封建社会中,女人被视为男人的附庸、玩物,或“无才便是德”,或“女为悦己者容”,根本没有自己的地位,清照却自爱自信,不让须眉,与明诚斗茶品酒谈诗论文,其写酒词中“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永遇乐·元宵》)“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便表达了她在其丈夫等男性面前的自爱自信,这种自爱与自信正如同盛赞桂花一样,是易安对自身价值的认同与自信。
  此外,词家笔下“雪清玉瘦”的白菊“细看取,屈平陶令,风韵正相宜,清芳蕴藉,不减余酴醚”(《多丽》),“玉骨冰肌”的杏花“风韵雍容,未甚都,尊前柑橘可为奴”(《瑞鹧鸪》),均是格高韵远,超尘脱俗,可谓传出了花之魂,更传出了人之神韵气质。花人神韵共有,气质与共,是清照对自我价值发现后移情于物的艺术表现。
      如上所述,李清照对花的热爱、惜怜、赞美、咏叹,她的花意象词中花人互喻、人花合一,花人共命运、人花同神韵,她把自己对生活自然的热爱之情,转化为灵动婉约的文字,书写自己的四季人生。
  泉城济南奉李清照为藕花神,并为之建立了李清照纪念堂,那是对李易安“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的率真岁月的定格与怀念。而你无法说她一定是哪一种花,因为哪一种花都不能简单概括她的一生,哪一朵花里都绽放着她的容颜神韵。与其说她是一朵奇葩,不如说她是一棵花团锦簇的奇树,绽放着各色的花朵。她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北宋周敦颐《爱莲说》)的荷花,她是“不知蕴藉几多香,但见包藏无限意”(《玉楼春·红梅》)的梅花,她是“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的桂花,她是“绿肥红瘦”的海棠,她是那枝“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的“春欲放”,她是“细风吹雨弄轻阴,欲谢恐难禁”的梨花,她是“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的菊花……她是当之无愧的“花中第一流”,她是这样一棵芳香四溢的花树,外美如花,内秀亦如花,繁花朵朵,灿如云霞,随着时光流转,四季更迭,舒散自己芬芳的写意人生。她用一代才女的天性与才情舒卷开合,以花寄情,是女性心情的大胆宣泄,是女性人格美、人性美的寄托,代表了普天下所有女性的声音,在中国文学史的百花园里光彩夺目,千秋流芳。
  
参考文献
      [1]李清照.李清照全集[M].珠海:珠海出版社,2002.
       [2]黄拔荆.词史[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4.
       [3]李立.看似逍遥的生命情怀——诗词与休闲[M].昆明: 云南人民出版社,2004.
       [4]姚玉光.黄花怜瘦影——李清照传[M].石家庄:花山文艺出版社,2001.
       [5]王定璋.花间集[M].成都:巴蜀书社,2006.
       [6]邓乔彬.唐宋词美学[M].济南: 齐鲁书社,2004.
       [7]济南市社科所编.李清照研究论文选[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
       [8]赵瑞洁.从李清照看男权语境下女性的言说[J].鞍山师院学报,2001,(2).
       [9]姚玉光.黄花怜瘦影——李清照传[M].石家庄:花山文艺出版社,2001.
    
      作者简介:夏彩玲(1978-),女,河南商丘人,广西师范学院中国语言文学学院2005级中国古代文学研究生。

苏轼的生平与其诗歌创作的因果关系

苏轼的生平与其诗歌创作的因果关系


张慧新


 


    每一个作家无论魏晋无论南北,其文学上的造诣特别是诗歌方面都可以说是作家生平经历的直接再现。北宋大文豪苏轼在这方面表现得极为明显。我们现在就根据他的生平来论述一下作家经历对诗歌传作的直接影响。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又字和仲,号东坡,宋仁宗景三年十二月十九日卯时诞生于四川眉山纱觳行。


    苏轼的生平与创作可以按以下四个时期来阐述:


    一、初踏仕途与创作的发轫期


    苏轼由于要应进士科考的原因,诗歌的创作较晚,一直到嘉佑四年,兄弟二人一举成名,名动京师之后的两年,在为母亲守制之后,返回京城的水路上,父子三人诗酒唱和,结集为《南行集》,标志了苏轼仕宦生涯的开始,也是苏轼诗歌创作的发轫,直到熙宁二年王安石变法,都可以划入这段时期的范畴。


    此段时期,苏轼涉世未深,诗歌的写作也限于江山景物、文物古迹,在凤翔时期,则写作了大量的人文题材的作品,如题画、品题书法等。


    南行的舟船在苏轼《初发嘉州》的诗中启航,苏轼诗歌创作的航船也随之启动崐了:


        故乡飘已远,往意浩无边。


        锦水细不见,蛮江清可怜。


        奔腾过佛脚,旷荡造平川。


        ……


    比之苏轼后来的作品当然还不够成熟,但毕竟也可以说是出手不凡了。


    二、州守时期


    当苏轼兄弟重返京师时,已是神宗熙宁二年(1069),整个国家都卷入了王安石变法的浪潮之中。苏轼被任为杭州通判,直至乌台诗案,历知密州、徐州、湖州崐。此十年时光,可以称为苏轼生平及创作的第二个时期。


    此时期,苏轼在政治上较为激进,在创作方面,除了歌咏湖光山色的作品之外崐,也写作了大量的抨击新法之作,在艺术水平方面,由发轫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诗人以西湖风光、江浙山水为中心主题,写下了大量传世佳作,如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等,已具有大家风范。


    然而,苏轼并非脱离政治、流连山水的山水诗人,而是一位忧国忧民的政治家。民本思想是其政治思想的基础,这样,就势必与王安石以加强皇权、增加中央府库(以对国民加重赋敛为主要手段)为根本方针的变法发生冲突。这样,在他歌吟西湖风光的诗句里,就时时透露出他对社会的深沉思考和对人生的哲理性思辩。这一类的诗,开了后来哲理诗的先河。


    这些或直露,或含蓄地抨击时事的诗作,埋下了诗人政治恶运的种子,在他转任密州、徐州之后,元丰二年(1079),苏轼四十四岁时,在他刚刚调到湖州(今崐浙江的吴兴)任上时,就被新贵们以作诗讥讽新法、讪谤罪逮捕入狱。同年八月十八日入御史台狱,这就是著名的乌台诗案


    三、黄州贬谪时期


    苏轼在狱中,写有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的诗句,格调凄惋。十二月二十八日,在经过130天的勘察后,结案出狱,以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的名义贬谪黄州(今湖北黄冈)。团练副使为官办民间团防组织之副职。宋代文人地位高,即使是罪犯,亦仍有一个虚职在身。


    元丰三年正月初一,苏轼即奔赴贬所,二月至黄州。先寓居定惠院,随寺院的和尚起火吃饭,此时惊魂未定,再加上与和尚同住,所写之作品,皆凄冷孤高,似不食人间烟火语。五月迁居临皋亭,住江边之驿舍,比寺院略好些,但生活依然无着,遂于元丰四年,申请到了离城东不到半英里的一块约十英亩的荒地,躬耕其中,并自号东坡居士。此即东坡之号的由来。次年二月,他在东坡山脚下,盖起了一座五房的堂舍,因是在雪中落成,因名雪堂


    黄州流放,不仅使苏轼成为了东坡,并且使苏轼的人生观念、艺术创作、审美情趣都发生了深刻变化。这一变化,影响贯穿他的后半生,使他成为了中国文学史、艺术史、思想史上真正意义的苏东坡。


    随后,奔赴筠州(今江西高安),看望了弟弟子由,然后折回北上,经金陵时,会晤了退休宰相王安石。是政敌却又是诗友的两位文坛巨匠这次相会甚为欢洽,两人同是天涯沦落人──王安石亦已被排挤出朝,闲居江宁,尽管他仍然受着神宗的眷顾,但两人的理想抱负同样以失败告终。两人谈诗论词,参禅悟道,至有钟山卜邻之约:


        骑驴渺渺入荒陂,想见先生未病时。


        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次荆公韵四绝》见《苏轼诗集》P1251


    四、元佑时期


    元丰八年(1087),神宗病故,年仅十岁的小皇帝哲宗继位,由他的祖母(神崐宗之母)高太后垂帘听政。高太后原本就不同意儿子的所作所为,听政后,立即启用旧党,反变法派的著名领袖司马光回朝执政,苏轼被启用为登州(今山东蓬莱)崐太守。苏轼在这里仅仅逗留了五天,写下著名的《登州海市》诗。海市蜃楼极难见到,苏轼自己说是:祷于海神广德王之庙,明日见焉。不知是苏轼有特异功能,还是他的运气好,抑或只是幻觉、想象,总之: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荡摇浮世生万象,岂有贝阙藏珠宫?(《登州海市》)。虚虚幻幻,空灵飘渺。


    苏轼于这方面颇为灵异,此一事例之外,他的另一首诗记载他曾经目睹过类似UFO的奇异经历,那是在熙宁四年(1071)十一月,苏轼在赴杭途中,夜宿于江苏镇江金山寺上,山僧苦留他看晚霞落日。突然之间,在墨黑的夜空,出现耀眼的火光,照得满山通亮:江心似有炬火明,飞焰照山栖鸟椋。怅然归卧心莫识,非鬼非人竟何物?苏轼在此四句诗下特意自注:是夜所见如此,可知是真见而非幻想。


    哲宗元佑元年(1086),苏轼回朝后,由起居舍人,迁中书舍人,再迁翰林学士知制诰。这些都是接近皇帝的职务,由皇帝日常生活的秘书,转为中央政府的秘书长,最后,享有了翰林学士的荣衔,这是封建士大夫的最高荣衔,有些类似现在的院士,并且负责为皇帝起草诏命文告。苏轼也就从罪人成为重臣,从诗人转为政治家。


    五、惠州、儋州时期


    元佑八年九日,高太后病死,哲宗亲政。苏轼比之黄州更残酷、更漫长的厄运降临了。


    绍圣元年(1094),朝廷以苏轼起草制诰讥刺先朝的罪名,撤掉其翰林侍读学士(皇帝的教师)等职务官衔,先贬英州(广东英德),接着,在一个月内连续三次降官,最后贬为建昌军司马惠州安置。惠州在岭南,当时属瘴疠不毛之地,远非黄州内地可比。苏轼以六十岁老迈之身,流放岭南,由于有过黄州的经验,他崐的思想也更趋于成熟,他时时地用佛老的思想看待这一切,形成苏东坡式的顿悟和解脱。


    当权者感到苏轼太快活了,传说是由于苏轼的一首洒脱的诗引起的。苏轼诗云:


        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


        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纵笔》见《苏轼诗集》P2203


    当政者章子厚当年曾是苏轼的好友,如今却是东坡的政敌。他读到此诗,颇感不悦,说苏子瞻尚如此快活耳!于是有了再贬海南儋州的命令。


    当时,苏轼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他将家属留在惠州,只身携带幼子苏过过海,全家人痛哭决别。


    元符三年(1100)二十四岁的哲宗去世,其弟徽宗继位,这是苏轼一生中经历的最后一位皇帝。经过七年的岭外流放,东坡终于北归生还。


    东坡在北归的一路上,到处都受到了他的朋友和景仰他的民众的欢迎,观看这位九死南荒而终得北还的传奇文豪。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正月,东坡穿过大崐庾岭,五月抵南京──他早已得到允许他自由居住的命令,于是决定在常州定居。六月的酷暑,旅途的艰辛,加以常年的精神肉体的折磨,而今一旦放松,66岁(按崐中国传统的计算方法)的老人病倒在旅程中,七月二十八日病逝于暂借的常州孙氏宅中。文星落处天地泣吴越之民,相与哭于市


    正如东坡的人生观念,具有冲决种种束缚的因素一样,苏轼的诗歌创作也具有大胆创新,摆去拘束的独特风格,一方面他继承发展前人、特别是唐诗的优秀成果,崐一方面他深感在辉煌的唐诗之后,处穷而必变之地,于是,大胆以文为诗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以理趣为诗,从而开创了不同于唐诗的宋诗体制。


    在苏轼诸多方面的成就中,尤以苏诗的艺术特质而为批评家们所指责,争议甚伙。如陈师道之批评韩愈、东坡以文为诗虽极天下之工,要非本色(《崐后山诗话》);严羽批评苏轼以议论为诗等:夫岂不工,终非古人诗也,盖于一唱三叹之音,有所歉焉。这些批评家们,一方面承认其不同凡响的艺术成就,一方面又批评其改变唐诗的传统.他们还不能站在更高的视点,把握中国史诗的宏观进展,把握苏诗变革的意义。


    苏轼其人,生前死后,无论怎样被流放,被当权者诬陷咒骂,还是受到无数人的敬仰;苏轼之诗,无论怎样不被批评家们接受,还是被人们歌吟传唱。东坡生崐前,便有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等著名诗人集于他的门下,被美称为苏门四学士;死后,苏诗更为盛行:崇宁大观年间,海外诗盛行。朝廷虽尝禁止,崐赏钱增至八十万,禁愈严而传愈多。往往以多相夸。士大夫不能诵坡诗,便自觉气崐索。(《清波杂志》)而东坡之亲笔翰墨,在宣和间,便已一纸直至万钱


   

《祭亡妻同安郡君(王闺之——苏轼二夫人)文》

《祭亡妻同安郡君(王闺之——苏轼二夫人)文》

  作者简介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北宋眉山人。是著名的文学家,唐宋散文八大家之一。他学识渊博,多才多艺,在书法、绘画、诗词、散文各方面都有很高造诣。他的书法与蔡襄、黄庭坚、米芾合称“宋四家”;善画竹木怪石,其画论,书论也有卓见。是北宋继欧阳修之后的文坛领袖,散文与欧阳修齐名;诗歌与黄庭坚齐名;他的词气势磅礴,风格豪放,一改词的婉约,与南宋辛弃疾并称“苏辛”,共为豪放派词人。

  原文

  维元佑八年,岁次癸酉,八月丙午朔,初二日丁未,具位苏轼,谨以家馔酒果,致奠于亡妻同安郡君王氏二十七娘之灵。呜呼!昔通义君,没不待年。嗣为兄弟,莫如君贤。妇职既修,母仪甚敦。三子如一,爱出于天。从我南行,菽水欣然。汤沐两郡,喜不见颜。我曰归哉,行返丘园。曾不少须,弃我而先。孰迎我门,孰馈我田。已矣奈何,泪尽目干。旅殡国门,我实少恩。惟有同穴,尚蹈此言。呜呼哀哉!

  【赏析】:——————–

  王弗去世后,苏轼续娶王弗的堂妹王闰之。苏轼后来在哀悼第二位岳父的《祭王君锡文》中说:

  轼始婚媾,公之犹子。

  允有令德,夭阏莫遂。

  惟公幼女,嗣执罍篚。

  恩厚义重,报宜有以。

  ——《苏轼文集》卷六十三

  “犹子”便是侄辈,这说明王君锡是王弗的叔叔,闰之即是王弗的堂妹。“”是烧茶的泥罐,“篚”为采桑用的竹筐,这两个字虽是谦辞,却恰如其分地表明闰之的身份,一个擅长炊茶采桑、地地道道的村姑。

  值得注意的是,苏轼所娶的王闰之,当年已经二十一岁①。根据宋代礼仪,“女子十四至二十”,如果不是丧服在身,“皆可成婚②”。从苏家的八娘十六岁嫁给程之才、王弗十六岁嫁给苏轼、史氏十五岁嫁给苏辙来看,眉山女子,出嫁之日多在十五六岁之间。那么,闰之为何二十一岁还待字闺中呢?

  原因只能有一个,那就是三年前王弗病逝时,苏王两家已经议定,将闰之嫁到苏家接替堂姊,给苏轼当继室。这桩姻缘,极有可能是王弗在病危之际作出的安排,否则,苏轼身为两中制举的“天子门生”、从六品的直史馆官员、欧阳修多次公开宣称他将是未来天下的文章宗师,不可能去娶一名韶华已逝的村姑。

  这一点,确实被研究苏轼、为其修谱作学者们所忽略了。

  元祐八年,闰之病逝于汴京,苏轼在《祭亡妻同安郡君文》中,终于清楚地道出原委:

  昔通义君,没不待年;

  嗣为兄弟,莫如君贤。

  妇职既修,母仪甚敦。

  三子如一,爱出于天。

  ——《苏轼文集》卷六十三

  “通义君”为朝廷后来对王弗的追封,“没不待年”,说明在王弗去逝尚不到一年,苏轼和闰之的婚事便已定下。这样做目的很简单:惟有闰之作为继室,王弗所留下的幼儿苏迈才会得到精心呵护。果然,闰之对姐姐的儿子和自己后来所生的苏迨、苏过,“三子如一”,皆同己出,苏轼不久便重新有了和谐、美满的家庭。

  根据自己在娘家的排行,新娘子原叫二十七娘,“闰之”这个名字,显然是苏轼给取的,她所出生的庆历八年闰正月,而闰之恰恰生于这个闰月里,“闰”的字面意义就是不期然而然地“增多”,对于苏轼来说,中年丧妻,只好无奈地给孩子找个继母,也与“闰”字吻合。

  考察苏家族谱,我们发现,苏家的女人与当时社会大多数女性一样,都没有正式名字。苏轼祖母称史氏,母亲也只叫程夫人,而苏辙的妻子一辈子安于“史氏”之称,惟有苏轼的两个夫人和侍妾朝云,都和男人一样,拥有自己的名、字,这在当时是很少见的。从这一点来说,嫁给苏轼这样一位大文人,是她们莫大的幸运。

  不仅如此,闰之比王弗更进一步,有了自己的字:季璋。由此可见闰之在家排行老三。

  也许给不甚精通文墨的闰之取字,是在苏轼纳朝云为妾前后,因为朝云跟随苏轼,取字“子霞”;既然侍妾有字,夫人岂能没有?

  钟莱茵说“苏轼对前面两位夫人,感情平平淡淡,诗人为她们献上的作品仅一二篇”,实为妄言。如前所云,苏轼怀念王弗的作品决不止“一二篇”,而提及闰之的诗文,则更多,所昭示的情感之真、之朴,更非浮光掠影者所能窥见。

  闰之第一次被苏轼在诗文中向外人提起,便是以贤妻身份。

  熙宁四年(1071)十一月二十八日,苏轼抵达杭州,出任通判。第三天,也就是十二月一日,他便去西湖寻访恩师欧阳修所介绍的朋友、孤山诗僧惠思和惠勤。在《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这篇名作里,他非常洒脱地写道:

  天欲雪,云满湖,楼台明灭山有无。

  水清石出鱼可数,林深无人鸟相呼。

  腊日不归对妻拏,名寻道人实自娱。

  在宋代,腊日是个公休日,皇上在这天赐给官员医药,平民百姓也互通有无,“闾巷家家互相馈送①”。在初到杭州,需与同事、邻里多打交道的日子里,苏轼放弃了人情往来,独自跑到孤山去寻僧会诗,还得意地说“腊日不归对妻孥”,正说明家中和“闾巷”之事妻子全能应对,这样他才得以远离尘世喧嚣,到清静的孤山观水赏鱼,与鸟雀相呼。当时闰之在开封所生的儿子苏迨尚不能走路,苏轼大伯父苏澹的长孙又病故于京城,侄子的遗孀及两个侄孙只好由他们抚养着,老奶妈年纪又大,十几口人的家务,全然交给闰之,苏轼的“洒脱”,实在是一种幸福。

  后来他在重阳节写的一首诗里,这样称呼自己的闰之:

  可怜吹帽狂司马,空对亲舂老孟光。

  ——《明日重九,亦以病不赴述古会,再用前韵》

  “司马”是通判的代称,“孟光”则是汉人梁鸿的妻子。《后汉书》说梁鸿在江南给人做随从时,妻子梁鸿亲自舂粮,以维持生计,她与丈夫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老孟光”这个比喻,足以见出闰之勤劳能干,与丈夫相濡以沫,感情十分深厚。

  苏轼后来在给好友王巩的一首诗中,给爱妻闰之以更高的评价:

  子还可责同元亮,妻却差贤胜敬通。

  ——《次韵和王巩六首》之五

  “元亮”是隐逸诗人陶渊明的字,陶渊明在归耕田亩时,曾作《责子诗》,告诫儿子们不要懒惰。苏轼这两句诗,前面是点缀之词,妻子非常贤惠,才是他所标榜的。

  “敬通”是东汉大鸿胪冯衍的字。《后汉书》称冯衍“幼有奇才,年九岁,能诵《诗》”,“博览群书”一词,就出自对他的评价①。冯衍学问、人品都好,更讲究气节,遗憾的是他娶了个特别悍妒的妻子,终生牢骚不断,甚至给小舅子写信,要求将老婆休掉。正因为此,《世说新语》的作者刘义庆才自嘲说,我与冯衍冯敬通相比,有三点十分相同:一是为人慷慨,有高风亮节;二是刚直敢言,不为世俗所容;第三就是屋里头有个厉害的老婆,家道坎坷②。苏轼也喜欢无事自嘲,夫人若有一丝专横,他早就像刘义庆那样叫苦了,“妻却差贤胜敬通”一语,说明实在无可挑剔,自己这辈子比冯衍幸福多了。

  有趣的是,苏轼在诗后还写下这样的自注:

  仆文章虽不逮冯衍,而慷慨大节乃不愧乃翁。(冯)衍逢世祖英睿好士而不遇,流离摈逐,与仆相似。而衍妻悍妒甚,仆少此一事,故有“胜敬通”之句。

  苏轼生性狂放豪纵,只有像闰之这样贤淑的女人,才能给予他更多的自由,才容得苏轼将自幼生在歌台舞榭的时尚女子朝云收在身边,并与之终生和睦相处。也许王弗深知堂妹性情豁达、任劳任怨,才在临危之际特意安排她来照料自己不善理家的丈夫和幼小无依的儿子?

  贤淑决不是盲从,更不等于逆来顺受。闰之跟随苏轼十六年,历经杭州、密州、徐州、湖州官任,共同遭受责居黄州的生涯,后又从朝廷到州郡,再由州郡回朝廷,几起几落,颠沛流离,但她在苏轼的生活中,决不是可有可无之人。请看下面一例:

  苏轼刚到密州当太守时,正值天下大旱,蝗灾四起,百姓饥馑,民不聊生。苏轼到任伊始,便投身灭蝗,接着扶困济危,沿着城墙拣拾弃婴,最后与百姓一道挖野菜,度饥荒,几乎到了身心交瘁的地步,偶尔在家里发点脾气,对孩子说话声音大些。是可以理解的。苏轼有首《小儿》诗,就记载着家中发生的一件小事:

  小儿不识愁,起坐牵我衣。

  我欲嗔小儿,老妻劝儿痴。

  儿痴君更甚,不乐愁何为?

  还坐愧此言,洗盏当我前。

  大胜刘伶妇,区区为酒钱。

  这个小儿应是闰之在杭州生的苏过,当时仅四岁,见到父亲从外面回来了,大概是想要点好东西吃。苏轼又累又饿,也许是刚刚挖完杞菊、拣罢弃婴,身心交瘁,于是就发了脾气。所谓“儿痴君更甚,不乐愁何为”,是记述闰之的话,用现在的话语,就是“小孩子不懂事倒罢了,你怎么比他还任性?回到家就生气,干嘛不找点乐子呢?”既有责怪,又有怜爱,还有对丈夫、儿子的双重关怀。接着她就给丈夫洗净茶盏,砌上新茶,或许是端上苏轼喜欢的密州“薄薄酒”,用融融暖意让丈夫回到家庭的温馨之中。

  此时苏轼除了自责之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大胜刘伶妇,区区为酒钱”,说的是另一个故事。晋代名士刘伶是个酒鬼,家里只要有点钱,就被他拿出去买酒喝。为帮他改掉酗酒的毛病,刘夫人常把酒给藏起来,甚至“捐酒毁器”,把酒泼掉,酒器砸了,弄得刘伶在家里只好整天说谎、骗酒喝。苏轼认为闰之的德行,大胜于刘伶夫人,爱而不溺,怨而不肆,像这样惟妙惟肖的诗,这样真真切切的生活感受,不是对闰之最好的赞颂么?


附:


    苏轼的三个妻子

    苏轼的结发之妻叫王弗,四川眉州青神人,年轻貌美,知书达礼,16岁嫁给苏轼。她堪称苏轼的得力助手,有“幕后听言”的故事。苏轼为人旷达,待人接物相对疏忽,于是王弗便在屏风后静听,并将自己的建议告知于苏轼。王弗与苏轼生活了十一之后病逝。苏轼依父亲苏洵言“于汝母坟茔旁葬之”,并在埋葬王弗的山头亲手种植了三万株松树以寄哀思。又过了十年,苏轼为王弗写下了被誉为悼亡词千古第一的《江城子·记梦》: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苏轼的第二任妻子叫王闰之,是王弗的堂妹,在王弗逝世后第三年嫁给了苏轼。她比苏轼小十一岁,自小对苏轼崇拜有加,生性温柔,处处依着苏轼。王闰之伴随苏轼走过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25年,历经乌台诗案,黄州贬谪,在苏轼的宦海浮沉中,与之同甘共苦。二十五年之后,王闰之也先于苏轼逝世。苏轼痛断肝肠,写祭文道:“我曰归哉,行返丘园。曾不少许,弃我而先。孰迎我门,孰馈我田?已矣奈何!泪尽目乾。旅殡国门,我少实恩。惟有同穴,尚蹈此言。呜呼哀哉!”在妻子死后百日,请他的朋友、大画家李龙眠画了十张罗汉像,在请和尚给她诵经超度往来生乐土时,将此十张足以传世的佛像献给了妻子的亡魂。苏轼死后,苏辙将其与王闰之合葬,实现了祭文中“惟有同穴”的愿望。 苏轼的第三任妻子叫王朝云,原是他的侍妾,比苏轼小二十六岁。在苏轼最困顿的时候,王朝云一直陪伴其左右。王朝云是苏轼的红颜知己,苏轼写给王朝云的诗歌最多,称其为“天女维摩”。但不幸的是,朝云被扶正后过了十一年,即先于苏轼病逝。朝云逝后,苏轼一直鳏居,再未婚娶。遵照朝云的遗愿,苏轼将亡妻葬于惠州西湖孤山南麓栖禅寺大圣塔下的松林之中,并在墓边筑六如亭以纪念,撰写的楹联是“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此楹联有个著名的典故:“东坡一日退朝,食罢。扪腹徐行,顾谓侍儿曰:‘汝辈且道是中有何物?’一婢遽曰:‘都是文章’,坡不以为然。又一人曰:‘满腹都是见识’。坡亦未以为当。至朝云,乃曰:“学士一肚皮不入时宜。’坡捧腹大笑。”朝云墓如今已成为海南名胜之地。

苏轼的四个儿子

      王弗为苏轼生了长子苏迈,王闰之为苏轼生了次子苏迨与三子苏过。这三个儿子都由王闰之一手抚养成人。公元1083年秋,朝云生下了第四子苏遁,可惜不久就夭折了。

佳人相见一千年——苏轼写给三个妻子的诗词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  
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江城子•记梦》

在四川眉州青神县的岷江畔,有一片苍翠挺秀的山岭,这就是被南宋范成大称为“西川林泉最佳处”的中岩山。进入山中不久,就可以看到一方由山泉汇集而成的清池。表面上,除了池水较深较冷之外,并无任何独特之处。但奇怪的是,如果你临池拍手,池中游鱼就会循声游到岸边。此时再看池边石壁上的“唤鱼池”三个大字,才知道这个名字是如此贴切而富有灵性。而这三个字正是苏轼所题。

当年进士王方召集乡贤名士在池边聚会,想为这个水池取名。正在山中读书的少年苏轼以“唤鱼池”中选,并即席挥毫写下这三个潇洒的大字。苏轼的才华赢得了王方的喜爱,几经周折,王方将爱女王弗嫁给了苏轼。仙山清池,佳人才子,这个美丽的故事为本来就美丽的山川增色不少,让壁上的清泉至今每每低语不止。

王弗性格“敏而静”,作为进士之女的她开始并没有告诉苏轼自己知书。每当苏轼读书的时候,她则在旁边终日不去。后来苏轼有遗忘的地方,她反倒给予提醒。好奇的苏轼问她别的书里的问题,她都能答上来,顿时让苏轼又惊又喜刮目相看。在苏轼与访客交往的时候,王弗经常立在屏风后面倾听谈话,事后告诉苏轼她对某人性情为人的总结和看法,结果无不言中,可谓苏轼绝佳的贤内助。

然而好景不长,情深不寿,王弗年仅二十七岁就病逝于京师,让苏轼悲痛万分。此时苏轼母亲程氏已经去世。苏洵对苏轼说:“王弗跟着你很不容易,将来要将她安葬于她婆婆的墓边。”谁知未及一年,苏洵又卒于京师。于是苏轼兄弟护丧回家,将王弗也葬于其翁姑墓侧。

十年之后的一个夜晚,苏轼又在梦中见到了王弗,醒来伤感不已,于是写下了著名的《江城子•记梦》,这是近千年以来写夫妻之情最成功、最动人的词章之一。全词用白描的手法,写出了夫妻之间生离死别最撼人心魄的一幕。据说用词来写悼亡,苏轼是首创,这一首创,却成了后世难以企及的高峰,这固然是因为苏轼才高学深,但更因为他和王弗之间有着真挚的感情。只是鲜有人知道,这份感情的最初,却是那隐藏在山林深处神秘的唤鱼池。

王弗随翁姑葬于眉州安镇乡可龙里的山中。据说附近有一泓山泉,经常有一个白发老翁卧于泉上,只能远看,人一走近,他就隐身于泉里,所以泉水又叫老翁泉。苏辙晚年写诗:“老人寄东岩,萧然四无邻。八尺清冷泉,中有白发人。婆娑弄明月,松间夜相宾。”就是指的此事。

苏轼有诗句:“老翁山下玉渊回,手植青松三万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种树很多的缘故,这一片山林中的苏家墓地到了后来竟怎么也找不到了。明代广东人许仁到眉州做太守,多次率人按图索骥去山里寻找苏洵墓,却一度次次徒劳而返,让他慨叹:“青山难觅先贤墓,白发重逢此寺僧。”到了清代康熙年间,眉州太守金一凤也带着士绅遍寻山野,最后进入一片寸步难行的荆棘林,当他们斩去杂草丛荆时,苏洵等人的坟墓终于显现在眼前,只是早已碑志剥蚀苔封叶积。金一凤感伤世间博学闻达之人,身后却落得如此光景。于是他捐囊封土,筑墓建祠,即今所存的“苏坟山”。这里是苏轼“更听潇潇风雨哀”的地方,也是让他在异乡“无处话凄凉”的地方。

可为凭吊者识。


泛泛东风初破五。
江柳微黄,万万千千缕。
佳气郁葱来绣户,
当年江上生奇女。

一盏寿觞谁与举。
三个明珠,膝上王文度。
放尽穷鳞看圉圉,
天公为下曼陀雨。
——《蝶恋花》

苏轼的第二个妻子王闰之是王弗的堂妹,比起王弗和朝云来,王闰之的名气最小。她的才干见识也许比不上王弗,但也是一个贤淑的妻子。王闰之也先于苏轼去世,让苏轼再遭打击,“泪尽目干”。
王闰之是一个典型的传统家庭妇女。苏轼“乌台诗案”被捕入狱,王润之惊怖之下,担心那帮小人还会从诗文中找出苏轼的罪状,于是把苏轼的诗稿焚毁。这件事也成了千百年来喜欢苏轼的人们心中一个永难弥补的遗憾。

尽管如此,王闰之也并非没有艺术细胞。苏轼一家在汝阴的时候,一天晚上,堂前梅花盛开,月色鲜霁,王润之叫苏轼请朋友到花下饮酒,她说:“春月胜如秋月,秋月令人凄惨,春月令人和悦。”苏轼大喜说:“我还真不知道你会诗。刚才你说的话,真是诗家语言。”所谓真诗在民间,并不会写诗的王闰之不经意间却说出了富有诗意的语言,给了苏轼灵感,让他写了一首《减字木兰花》:

春庭月午,摇荡香醪光欲舞。
步转回廊,半落梅花婉娩香。

轻云薄雾,总是少年行乐处。
不似秋光,只与离人照断肠。

王闰之性格柔顺贤惠。在黄州的时候,苏轼心情郁闷,而小孩还在他面前牵衣哭闹,苏轼要发火,王闰之开导苏轼说:“你怎么比小孩还痴,为什么不开心点呢?”苏轼听后正有所感愧,王闰之又洗涤好酒杯放在他面前。这件事被苏轼写进了诗里。在黄州苦涩艰辛的岁月中,有贤妻如此,对苏轼来说是一种大安慰。

在王闰之过生日之际,苏轼放生鱼为她资福,并作上述的《蝶恋花》纪事。词中“三个明珠,膝上王文度”,是赞美她对三个儿子都一视同仁,疼爱不分彼此。王闰之和王弗的家乡都是眉州青神,那里江山秀美,岷江穿境而过。在漫天曼陀花雨中,山岭青翠,碧水孱湲,佳气葱郁,生于江畔人家的王闰之,在苏轼眼里,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子。



银涛无际卷蓬瀛。  
落霞明,暮云平。  
曾见青鸾紫凤、下层城。  
二十五弦弹不尽,空感慨,惜余情。  

苍梧烟水断归程。  
卷霓旌,为谁迎?  
空有千行流泪、寄幽贞。  
舞罢鱼龙云海晚,千古恨,入江声。
——《江城子》

这首词的作者有争议,很多宋词选本都说它是叶梦得的词,但龙榆生《东坡乐府笺》却将它收录苏轼门下。由于词意比较含蓄,似乎没有太确切的资料能证明是苏轼还是叶梦得所作,也似乎没有人去考证过。但我认为,仅从词的本身来看,是苏轼作品的可能性更大。

一个作者的写作总有一定的风格和模式,尽管他也许会有意识地让自己尝试不同的创作,然而习惯的痕迹依然能找到,这首《江城子》也是如此。在苏轼的诗词中,我们常看到一些出现频率较大的、也就是苏轼爱用的字词,《江城子》中有的字词正是如此。

词中的“银涛”苏轼就爱用,不过叶梦得也用过,最早李后主还直接写过“银涛无际”,因此不足为凭。其他方面,比如,词中的“落霞明”,我们在苏轼的《江城子•凤凰山下》中可以找到“晚霞明”这样类似的句子。“空有千行流泪、寄幽贞”置于苏轼的作品中更是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因为苏轼描写哭泣时好像很喜欢写“相思千点泪”(《江城子·天涯流落》、“惟有泪千行”(《江城子·记梦》,“东风吹破千行泪”(《蝶恋花·雨后春容》),“枕前珠泪,万点千行”(《雨中花慢·嫩脸羞蛾》),“佳人千点泪”(《菩萨蛮·秋风湖上》)等。

“幽”恰好也是苏轼爱用的字,如“幽人独往来”(《卜算子·缺月挂疏桐》),“伴君幽独”(《贺新郎•乳燕飞华屋》),“幽梦里,传心曲”(《满江红•忧喜相寻》)“幽花香涧谷”(《临江仙·四大从来》),“小园幽榭枕苹汀”(《南歌子·山雨潇潇过》),“惊破绿窗幽梦”(《昭君怨》),“幽恨终难洗” (《蝶恋花·雨后春容》),“幽人自感”(《哨遍·米折腰》),“幽欢却是寻常”(《雨中花慢·邃院重帘〉)诗句中的“幽”字更是不计其数,如“幽人先已醉浓芬”“谁信幽香是返魂”“幽人夜度吴王岘”“只有名花苦幽独”“明月入户寻幽人”等等。就是苏轼在苍梧写的另一首诗里,也有“幽人拊枕坐叹息”这样的句子。“寄”字也是如此,苏轼诗词中这个字出现的频率颇高,如“欲寄相思千点泪”(《江城子·天涯流落》,“须信人生如寄”(《西江月·莫叹平齐》),“遗恨寄沧洲”(《水调歌头·安石在东海》),“江海寄余生”(《临江仙·夜饮东坡》),“吾老矣,寄余龄。”(《江城子·梦中了了》),“独求僧榻寄须臾”(《瑞鹧鸪·城头月落》)。诗句中的就更多了,如“云海西望寄此身”“十年归梦寄西风”“小阁藤床寄病容”等等。  


云海”也正是苏轼词中经常出现的事物,如刚举的“云海相望寄此身”,如“云海天涯两渺茫”《南乡子•东武望余杭》,如“莫上孤峰尽处,萦望眼、云海相搀。”《满庭芳•三十三年》,“古来云海茫茫”(《水龙吟》)等等。从上述例子我们可以看出,这首《江城子》里面有多处苏轼常用的字词,带有浓厚的苏轼风格。

“空有千行流泪、寄幽贞”,这句正是苏词的有力佐证。因为这首《江城子》在被当作叶梦得词的时候,题为《湘妃鼓瑟》,词中的“苍梧烟水”,苍梧即今广西梧州,传说舜南巡至苍梧而死,他的妃子娥皇、女英闻讯后痛哭不已,斑斑血泪染红了青竹。如果是叶梦得写作此词、咏叹舜妃故事,则“空有千行流泪、寄幽贞”这句话很难理解——后人感伤舜妃的故事,固然可能为之叹息、心酸,但很难想象会被感动成哭得“千行流泪”;如果这句话不是写作者的情感,而是写舜的感情,则更讲不通了。因为舜在娥皇、女英之前逝世,怎么反倒是舜以“千行流泪、寄幽贞”呢?

而如果把这首词当作苏轼的词去理解,则完全合情合理。公元1097年,苏轼被贬到儋州时,路上经过苍梧,得知弟弟苏辙被贬到雷州,而且刚刚经过苍梧。他为此还写了一首诗,开头两句是“九疑联绵属衡湘,苍梧独在天一方。”而在此前一年,苏轼爱妾朝云病逝于惠州。因此苏轼在苍梧想起舜妃往事,借此表达对朝云的怀念,写下了这首大气磅礴而又异常凄美的《江城子》。

唐玲玲《东坡乐府研究.》中也没有对这首词的作者下定论,但认为如果是苏轼作品,那应该是公元1100年苏轼从儋州渡海北归时写的。对这种说法我有一些怀疑。因为词中明明写道“苍梧烟水断归程”,而苏轼1097年去儋州时途经苍梧,所以应该是当年在苍梧写的。苏轼以垂暮之前被贬南荒,当时子孙齐哭于海边,情况十分凄惨。苏轼是抱着一去无回、必死海外的心情去的儋州,所以才说“断归程”。唐玲玲说这首词和苏轼渡海北归时写的“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诗句意思相近,其实恰好完全相反,这首诗按唐玲玲的说法,是“反映他绝处逢生的激情”,而这首词则无疑是表现他巨大的人生幻灭感,因此不应是同时创作的作品。

在这首词中,苏轼独自面对茫茫银涛,怀念去世的爱妾朝云,当年他梦见和王弗“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如今他又追思朝云“空有千行流泪、寄幽贞”。美丽的词句中熔铸了人生命运的无情与无奈。“曾见青鸾紫凤、下层城”,让很多人误解为就是写舜妃故事,以致混入叶梦得作品。其实苏轼和朝云在惠州相依为命时,都有慕道好佛之心。苏轼《朝云诗》中说:“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扇旧姻缘。丹成随我三山去,不作巫阳云雨仙。”已浓带仙家气象,而在写这首词的时候,苏轼正要孤身渡海,自然更加用神仙笔调来追思和神往两人的过去与未来。

朝云十二岁时在杭州成为苏轼侍女,长大后才被苏轼收为侍妾。在苏轼的后半生中,朝云万里相随,九死不悔,始终对苏轼“钟敬如一”,直到三十四岁病逝于惠州。她是苏轼凄凉晚年唯一的红颜知己,能看出苏轼一肚子“不合时宜”,在唱苏轼《蝶恋花•花褪残红》时泪流满面,哽咽难语,而朝云逝后,苏轼也终生不再听此曲。

苏轼还为朝云写过一首《殢人娇•白发苍颜》,词中也着力描写了朝云的美丽,两人一个“维摩境界”,一个“散花何碍”,感情在普通男女之情上得到了升华。当然,苏轼最著名的一首怀念朝云的词,还是要数《西江月•梅》

玉骨哪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  
海仙时遣探芳丛,  
倒挂绿毛幺凤。  

素面常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  
高情已逐晓云空,  
不与梨花同梦。  
——《西江月》

杨慎《词品》云:“古今梅词,以东坡此首为第一。”该词明为咏梅,实际是怀念朝云,全词笔墨高洁,意蕴空灵,已不是凡尘笔调,当年晁补之读到 “素面常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时,叹息说,苏轼注定了是要迁到海外去的,因为这样的句子,实为海内人士所难道出。《红楼梦》里薛宝琴的词句“明月梅花一梦”,就是从苏轼《西江月》里化来的。由于苏轼写的是梅花,句子又是“不与梨花同梦”,所以《红楼梦》里的词句也有不同的版本,有的又作“明月梨花一梦”。

同是怀念朝云,与这首《西江月》相比,《江城子》被湮没很久了,前者缠绵婉转,后者则多了一份悲慨壮阔之美。苏轼和朝云曾“青鸾紫凤、下层城”,在多年来辗转飘摇颠沛流离的生活中体验到真爱的温暖。但如今朝云于惠州仙去,只有白发苍苍的苏轼独自面对茫茫江海。人世间一切悲欢扰攘,都犹如大型魔幻鱼龙蔓延一样,热闹之后,只剩下“千古恨,入江声”。这位孑然一身的伤心人,徘徊于苍茫浩渺的水岸云脚,银涛无际,暮霞散绮,充斥于天地间的,是无穷的追忆,无边的寂寥,无数的天风海雨,无尽的暮暮朝朝……


苏轼《蝶恋花》赏析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注释:熙宁七年,苏轼在杭州时,曾收一侍女,名朝云,时年十二,后收为妾,侍奉苏轼二十三年,随他颠沛流离、起起落落直至惠州。朝云美丽贤惠,长于歌舞,陪伴苏轼度过了无数艰难,一道承受了无数打击,是苏轼至亲至爱的患难伴侣。在惠州,一日,苏轼与朝云闲坐,“时青女初至,落木萧萧,凄然有悲秋之意。”于是,请朝云唱《蝶恋花》词。朝云歌喉将口转,满目噙泪,苏轼问其缘故,答曰:“奴所不能歌,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也。”说罢不禁泫然流涕,不能成声,自此终日惆怅,不久抱病而终。真是,一阕伤春曲,肠断多情女。此后,苏轼亦郁郁寡欢,终生不再听人唱此词。这首词便是苏轼词作名篇《蝶恋花 春景》。
这首词无系年,据苏词专家唐玲玲先生考证,该词当作于熙宁九年在密州时。这首词上阕重在伤春。眼前一片暮春景色。春花凋零,残红落地,青杏结子。春燕早已飞来,在绿水环绕的人家低飞。树上柳絮飘飘,举目之处,遍地芳草如茵。目睹的一切,只是正在逝去的春天的背影;心中唤起的,却是年华流逝的惜春伤春之情。朝云唱此词,至“枝上柳绵”句,感受甚深,情不能自抑,苏轼笑曰:“吾正悲秋,而汝又伤春矣”。悲秋伤春同样都反映出一种深沉的时间忧患的恐惧,联系苏轼作词时的背景,可体会到苏轼当时壮志难酬,对时间流逝的叹惋;联系朝云唱此词时的处境,苏轼历经磨难,正如那残红飘絮,可想象朝云悲凉而至于绝望的心境。
下阕重在伤情。苏轼巧妙地抓住生活中的一个细节,创作了一幕富含理趣的悲喜剧。“墙”犹隔也。墙内佳人,墙外行人,一墙之隔。佳人笑语,行人动情。笑语者不知墙外有人,动情者但闻笑声不见人。笑声渐渐远逝,多情的行人却凭空生出无限的烦恼。这种哀怨缠绵的情感,从作品表层看,似乎是描写生活中邂逅的恋情;从深层次揣磨,却是反应了苏轼密州生活时政治上抑郁的心境。“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流露出苏轼渴望朝廷理解的情结,然而“浮世事,俱难必”,苏轼与朝廷之间也是隔着一堵墙的。“佳人”之喻,不正有屈原“香草美人”的意味么?朝云的绝望也许正是这种隔而生出的悲剧。

做个才人真绝代,可怜薄命作君王


 


  序幕 清平乐·汉魏风雅


 


  李煜,字重光,初名从嘉。南唐中主李璟的第六子。按照嫡长子袭位的封建传统,他绝对没有做皇帝的希望,而且他自己也丝毫没有这样的奢想。他的本志大约就是做一个风流倜傥的文人墨客,或者做一名经纶满腹的高人隐士。他天生懦弱多病,喜文厌武。在其性格构成的诸多因素当中,他更多的继承了父亲李璟的风范。“后主幼而好古,为文有汉魏风。”



 


  第一幕 蝶恋花·独善其身


 


  他知音律,善词章,工书画、他藏书甚富,读书也多。据说,宋太祖评定江南,从金陵馆阁的书十万余卷,且校勘精审,编帙完具。这在五代十国那个极度动荡的年代,是十分难得的。


  


  在诸书当中,儒家的经典著作是他常修的功课。但是不知为什么,他的思想并没有为传统的儒家学说所束缚。圣人不是讲“立言、立德、立功”吗?他却只要“立言”,于德治、武功没有多少兴趣。圣人不是说过“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吗?他并不以“达”为意,也不想为天下黎庶承担什么责任,他一心只要“独善其身”。


  


  一方面,他身处封建社会的乱世,正如五代十国其他上层文人那样,传统儒家思想的根基在他们的精神上实际已经动摇,已经解体。分崩离析的时代,割据政权的朝不保夕,都使他们缺乏政治进取心。汲汲顾景,唯恐不及。追求现实快活是人们普遍的心理特征。“被父兄之荫育,乐日月议优游。思追巢许之余尘,远慕齐之高义。”李煜就是这样描述他青少年时期的生活和理想的。


  


  另一方面,是李煜长兄弘冀的猜忌。史载,弘冀为人沉厚寡言,刚毅果断,以战功被立为太子。但是,他的某些举动屡违李璟旨意,璟遂起废立之意,弘冀就暗地派人把叔父晋王毒死了。弘冀于自己的同胞兄弟能否相容呢?未必。现传李煜的两首《渔父》词音乐透露出一些消息: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词中歌颂的渔隐生活,明显地带有作者的主观情绪,当是他受长兄猜忌而希求避祸心理的真实写照。煜生有奇表,广额丰颊,骈齿,一目重瞳,这种相貌当然很容易招致弘冀的忌恨。大舜、项羽不都是重瞳子吗?一个是圣人,一个是英雄,李煜焉能是等闲之辈?不管弘冀意下如何,李煜为自身计,亦当会竭力躲避政治的。他自号钟隐,又别称钟山隐士、中峰隐者、莲峰居士,明确表示自己无意朝政。事实上,他也从来没有想过一声要成就什么政治大业。他一心只要做个文人才子,他的最大希求只在于成就自己的文学才干,如此而已。



 


  第二幕 玉楼春·一晌贪欢


 


  历史对人生耍弄了又一个悲剧。周世宗显德六年(959),太子弘冀毒杀晋王景遂不久,自己也死了。李煜的其他几个哥哥也都早卒。煜以次改封吴王,以上述令知政事局东宫。宋太祖建隆二年(961),立为太子。同年李璟病亡,遂继位于金陵。年仅二十五的李煜硬是被历史推上了政治舞台。此时的南唐政权已经日薄西山,风雨飘摇。一种王国的紧迫感沉重地压在李煜心头。想振作,想图强?谈何容易!以乃父之英武明断,尚不能保社稷于不衰,自己这个懦弱文士又怎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李煜不仅没有拯救危局的魄力和才能,甚至连这个设想都不曾出现过。“外示恭俭,内怀观望”,这是他做皇帝十五年所奉行的基本国策。于宋,李煜既不敢稍事违抗,又不甘心俯首贴耳前去朝觐。他存的是侥幸心理。南唐晚亡一天,似乎他这个嗣主便算尽到了义务,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李煜太天真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公元975年,国破降宋,被俘至汴京。十五年的屈辱难看,李煜如何取得心理上的自我平衡呢?放纵性情,耽于声色。作为一国之主,他不仅具有无比优越的物质条件,而且也无须估计什么,大可任情而动,随意而行。还是读一读他这一时期写下的小词吧:


 



 


 


  那些因春伤怀,感秋落泪,长夜欢欢,宫帷调情,李煜一一写来,勾勒刻画,有情有韵。他这些作品,与其说写尽了风流缱绻,勿宁说是于温馨香软之中寻求一种精神慰藉,寻求自己在政治生活中那被严重扭曲了的自我意识。



 


  第三幕 浪淘沙·流水落花


 


  宋太祖开宝九年(976)正月,李煜等一行人被押至汴梁,煜白衣纱帽待罪明德楼下。宋以他屡召不降,又起兵抗拒,封之为违命侯。作为降王,宋帝在生活上并没有难为他,但是剥夺了他的人身自由,并且百般凌辱他的人格和尊严。《宋史·世家》:“太宗尝幸崇文院观书,召煜及刘提令纵观。谓思曰:‘闻卿在江南好读书,此简册多卿之旧物,归朝来颇读书否?’煜顿首谢。”掠夺了人家的藏书,还询问人家读书与否,这是侮辱,是对人的自尊心的有意挫伤。李煜残破的心灵不断受到重创。惭愧,恼怒,痛恨,后悔,种种情感奔腾汹涌,他再也不能沉默了: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浪淘沙》)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乌夜啼》)



  


  这恨是那样深长,那样强烈。他无法摆脱,剪不断,理还乱。他有时拼命饮酒,为的是暂时麻醉一下痛苦的神经,但酒力一过,哀愁忧苦又一齐涌来;他有时又寄情梦幻,一晌贪欢,而一梦醒来,终究是幽凄寂寞。“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他只有用笔,用颤抖的心音,填写一首又一首小调,长歌当哭。




然而,他的心情有时又显得异常的平静。在经历了天上人间的巨变之后,他又认真地进行着忏悔:





  



 


  家园是父祖开创的,山河又美丽多姿,自己哪里认得干戈剑戟呢?“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人生的优质,性格的软弱,难道就能葬送一个国家吗?然而事实正是如此。一旦有变,国亡家破,千古蒙羞,那难堪真是难以表述。他为自己的无能感到内疚,他为错杀了潘佑、李平感到后悔,他为故国沦于己手感到不安,他也为城破之时没有及早自尽感到心酸。真的,活着倒不如死了,以自身的鲜血洗刷掉昏聩、懦弱和无能。乐不思蜀的刘禅不是享尽天年了吗?使得,他人虽然活下去了,但灵魂早已死亡。仰人鼻息,寡廉鲜耻,那才是真正的昏君。李煜不当属于这一类。他有笔,富有文学才华,他可以用乐府歌辞来发泄忧愤心音,来反抗凌辱和摧残,来恢复自己被扭曲了的人性和尊严。人生悲剧的命运和艺术家的美学追求完美地融汇在一起。



 


  尾声 虞美人·小楼东风


 



 


  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七夕之夜,李煜四十二岁生日。他含泪歌唱了这首《虞美人》词,声闻于外。宋太宗大怒,遂派人送药把他毒死了。李煜之死,自由其悲壮的一面。


 

周邦彦《虞美人•疏篱曲径田家小》赏析












周邦彦《虞美人•疏篱曲径田家小》赏析



【作者】文潜 少鸣



  疏篱曲径田家小,云树开清晓。天寒山色有无中,野外一声钟起、送孤篷。添衣策马寻亭堠,愁抱惟宜酒。菰蒲睡鸭占陂塘,纵被行人惊散、又成双。
  这是一首叙写送行惜别的词作。词人为心上人送行,首二句所描绘的农家景致是他们临分手之处:“疏篱曲径田家小,云树开清晓”,“疏篱”、“曲径”是典型的农家景致,也是词人于清晨所见近处之景,再往远处看,笼罩在树林上的云雾渐渐地散开,时间到了清晨,分手的时分已在即。“曲径”,唐诗人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诗有“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此外,“云树开清晓”句,似化用秦观《满庭芳》词中“晓色云开”句,但周词的词序颠倒,所以这里的“开”字似更为精炼。“天寒山色有无中,野外一声钟起、送孤篷”,三、四两句承上而来,词人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但见晨雾迷漫,带着寒气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分别的时刻终于到了,四野一片寂静,只见远处山寺钟声传来,这给凄清的送别场面又增添了一层感伤色彩。“天寒”句,化用王维《汉江临泛》中的诗句:“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词作上片以“疏篱”、“曲径”、“田家”、“云树”、“山色”、“孤篷”、“野外”等描绘一幅素淡画面,画面极为清静淡雅,再衬以钟声,使得画面富有动感,在这种环境中送别,心境自然是凄凉而忧郁的。
  词作下片转而叙写自己的心情。但词人并不是以直抒胸臆的方式来表达,而是以一个个动作和画面来达到表述之目的。“添衣策马寻亭堠,愁抱惟宜酒”。这是说送走心上人后,感到寒意袭人和愁意缠绕心间,于是便添加衣服,策马扬鞭去找驿站,买些酒来驱寒解愁。“亭堠”,亦作亭堡,原为侦察、瞭望的岗亭。《后汉书•光武纪》载:“筑亭堠修烽燧。”这里当是指古代废置之亭堠,已改为置酒供行人休息场所。因前文已交代“天寒”,故此遂有“添衣”,但实质上是写词人之心寒愁浓。词人又写自己急急忙忙地寻找亭堠,说明其离愁之浓重。“愁抱”一句是全词中唯一的直抒其情,“惟宜”二字,强调了一种无可奈何之情,亦可理解为本词的主旨。歇拍二句,词人又忽地转入写景,“菰蒲睡鸭占陂塘,纵被行人惊散、又成双”,词人饮罢解愁之酒,又匆匆上路,马蹄声声,惊散了池塘旁水草中尚在熟睡的鸭子,但很快它们又成双地聚在一起睡着了。宋诗人黄庭坚《睡鸭》诗有:“天下真成长会合,两凫相依睡秋江。”这本是乡野常见之景,然实是词人有感而发,借此以衬托自己的孤单,寄托自己的“愁抱”。正如江淹《别赋》中所写:“是以行子肠断,百感凄恻。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舟凝滞于水滨,车逶迟于山侧。”词作下片以“添衣”、“策马”、“寻亭堠”一系列行动,及鸭睡陂塘之景,侧面写出了词人送别心上人之后无法抒发的“愁抱”,也暗示出词人是位羁旅在外的行人。他似要极力在词作中淡化自己的愁绪,然仍抑止不住地流露出来。
  全词炼字度句,精炼含蓄,疏密相间,勾勒微妙,语言深沉,格调超然。

【原载】 《宋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03年出版

理想——永远追求不到的情人——宋人诗词写意系列(之十三、十四、十五)








理想——永远追求不到的情人——宋人诗词写意系列(之十三、十四、十五)
 宋人诗词写意(之十三)




春天的最后一树梨花

武陵春·春晚(李清照)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六年前的春风又吹起来了!我心相依的夫君呢,却永远留在了石头城的黄泉下。谁与携手,春风中同看庭前花开花谢?——我的家破碎在了六年前的颠簸流离中!
十年前的金戈铁马声消逝了!我大明湖畔杨柳的倩影,却永远留在了我子夜时分的不眠的思念里。谁与同行,暖阳下同听檐下的燕语莺喃?——我的故国倾颓在十年前的仓皇南渡中!
草原纵然辽阔,没有骏马掠过,便只剩下空茫;大海纵然浩瀚,没有帆影飘过,便只有死寂。家国都成梦的我啊,也只有春风中茫然的回忆!
更何况,人间四月天,春天所有的花儿都谢了。江南的阳光虽然明媚,能融化我心海三千六百个日子日复一日凝成的坚冰?
江南没有春天,我也无心看窗外的风景。
明诚君与我一同收藏的金石还有几片,那是一份记录,一份见证,全写着劫难、流离、飘零!
物还在,人却不是昨天的我,万事都成空!
一切都如梦,只有我的泪是真实的,冰冷!
人说金华城外的枝头残花还在,那是春天的最后一树梨花吗?
我多想走近你啊!但双溪的扁舟啊,你怎能载得起我三千六百个日子层层叠起的浓愁?


宋人诗词写意系列(之十四)


思念才下眉头,牵挂又上心头


一剪梅(李清照)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世界上总有些东西是无法挽留的,正如世界上总有些异国的港湾你一辈子也无法到达。诗人李商隐有一位经典的诗句——“留得残荷听雨声”,世人说那表达了李义山的旷达。曹雪芹笔下的《红楼》女子,那个恒河岸边三生石旁转世的愁情女子林黛玉却自诗句中读到了人生的苍凉。
苍凉,是生命的底色。苏东坡在一树梨花旁也曾吟出这样的句子:“惆怅东篱一树雪,人生看得几清明。”他徜徉在生命的梨花树下,如释迦牟尼端坐菩提树下,在那一个瞬间由生命的繁华顿悟到了生命的悲凉。
你李易安才情盖世,岂能悟不透人生的三味!你是诗人,你不但有一双敏锐的明眸,而且你的每一寸肌肤都如含羞草般多愁与善感。夏日盛开的莲花毕竟敌不过肃杀的秋气,红莲的缕缕香魂也随秋风渐渐飘远,你怅然若失,伴着一声叹息,你从窗外收回了目光。但秋意却弥漫在空气中的每一个角落,连枕席也透着它逼人的清凉。你本想从雕花的窗口转身挥一挥衣袖,拂去只剩枯枝败叶的荷塘带给你的怅惘,但夜半枕席的丝丝清凉却不停地侵入你的肌肤和你的心,一如午夜的更点时时敲在你的心头。
孤独是需要排遣的,排遣的方法千万种。那个日子,你登上小舟,本想抖落一身的忧愁,但荷塘的碧波只有你一人憔悴的倒影,于是反而勾起了你更多的相思。明诚远离家门有些时日了,男人还有属于他的世界,岂能朝朝暮暮与自己长相厮守。
既然不能长相守,那就但求长相知,长相忆吧!
寄一封锦书,道一份祝福,祈祷一声平安吧!长空雁过,消失在遥远的天际,却不见你借大雁传来的家书。鸿雁传书,那是苏武的一个动人传奇,现在已经成了寄托相思的代名词了。
何必那么浪漫,何必那么多情?志在四方的男人毕竟是一只候鸟,不停地飞行才是他们的功课,家当然是温暖的窠巢,但归期不能由他们的意志所左右。
不时地等待、守望,于是也成了你的一种功课,一如你的思念。
我等待,等到夏日盛开的莲花都谢了;我等待,等到秋天的西风又起了;我等待,等到一轮圆月又高悬在我的相思楼头了。
等待是我的一种生活的常态,但每一次的等待又是很无奈的!那份无奈就如桂花的香枝挽留不住桂子的飘零,岸边的行人无法阻挡江水的东流。
毕竟还有长相知,长相忆,有相知相忆聊以自慰我就满足了!想必千山万水之外的明诚也在倚楼与我共看一轮明月,既然如些,我又有何求?
但思念与牵挂的翅膀却不愿停止飞翔。这相思楼头的明月与枕席的秋凉又怂恿思念与牵挂振起了欲飞的翅膀。
都是明月与秋凉惹的祸吗?
唉!思念才下眉头,牵挂又上了心头。


宋人诗词写意系列(之十五)


乱离人的前方没有地平线

渔家傲(李清照)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庄子以蝴蝶为坐标,一觉清梦醒来,发现了一个世界,一个虚无的世界,一个荒诞的世界。
屈原以汩罗江为圆心,以无限延伸的忠贞为半经,划了一个无穷大的国度,一个以忠诚命名的国度。
诗人李清照你以什么为界碑?以一个年号——“靖康”,一个使天地变色大宋蒙羞的年份——靖康二年(公元1126年)。
人们常说,你的作品无法编年。是的,但靖康是一块界碑,一块巨大的耻辱碑!南渡成了你的宿命,南渡诗人成了你的称谓,南渡也成了你作品中两个世界的界碑。一个世界充满欢乐,那怕是忧愁,也是美丽的忧愁;一个世界充满感伤与嗟叹,一个充满痛彻骨髓的乱离悲音的世界。
不能确定你《渔家傲》写作的具体年份,但可以确定的是《渔家傲》与建炎四年(1130年)有关。那一年,你追随着宋高宗赵构自南京城取道大海仓皇逃奔浙江温州与绍兴。
南渡以前,你几乎是足不出闺门,而现在命运却将你抛置到了一片汪洋大海上,相濡以沫的夫君明诚也于前一年永远地留在了石头城。
海,第一次成了你生命的一部分,不容拒绝。你和你的一叶小舟一起颠簸在狂风恶浪之中。
清晨,你伫立船头,白浪滔天,海天尽头,除了迷蒙,还是迷蒙,分不清是朝云还是晨雾。子夜,你仰望星空,灿烂的银河不停地飘摇。银河啊银河,难道你那里也有千万只风帆竞渡?
迷离惝恍、亦真亦幻中,你裙袂飞扬,一如敦煌石壁上的飞天,踏上了银河的一叶扁舟,叩响了玉帝圣殿的门环。
“大宋的才女啊,你为何如此憔悴?为何脸上满是流浪的泪珠?”
“我的家碎了,国破了!”
“你流浪奔逃在风高浪急的大海上,你的命运之舟将在哪里抛锚靠岸?”
“你应该记得吧,一千多年前楚国的一位三闾大夫也曾拜谒过你,他也曾请你指点迷津。我还依稀记得他吟咏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我的心情和他一样,我也是一个失去了故国的人啊。”
“我知道,你们大宋社稷的安危就系于高宗赵构的那只颠簸于风浪的船上,还是追随他吧,除此之处,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那是一位不抵抗的国君啊。我空有一身才学,真遗憾自己是个女儿身。”
“你是男儿身又能力挽狂澜吗?我已经知道你们大宋主战的李纲被废黜,高歌‘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朝天阙’的岳飞也遭排挤!”
“这么说,那我只有一个心愿,请您要么赐我九万里长风,将我像庄子一样化为一只大鹏,翱翔于自由的天宇。如果仍然让我置身小如蓬草的小舟,也请您赐我永无停息的风,送我至蓬莱、方丈、瀛洲的仙岛?”
天帝端坐龙椅,脸上只有沉默,如一座石雕!
于是,大宋才女自迷蒙中清醒过来,陪伴她的依然只有惊涛、恶浪、海风、身边还有和她一同逃难的千百只航船。
乱离人的前方没有地平线!